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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多少小城,会有这样一家“龙头企业”? | 微观中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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甘肃省平凉市崆峒山。(东方ic/图)


全文共2469字,阅读大约需要5分钟


  • 新世纪三个字几乎覆盖了平凉人的全部生活,衣食住几乎都离不开这家公司。在这千沟万壑的黄土地上,人们的生活也像陷在沟壑中。不知中国是否还有其他地方像平凉这样,被一家企业包揽了衣食住行。


本文首发于南方周末 未经授权 不得转载

文 | 南方周末记者 刘诗洋

责任编辑 | 顾策


一大早从北京出发,11点飞到咸阳。再买一张长途车票,坐上五个小时,一直到天快要黑,才能到我的家乡甘肃平凉。


每年回家,总要经历这段熬人的旅途。但回家后也并不轻松,最痛苦的是去超市采购这件事。在这个东西不过5公里、打车不超起步价的西北小城,大部分人除夕前采购,选择的几乎是同一家超市。每到此时,城中心的那家超市常被围得水泄不通,甚至需要交警在超市门外纾缓拥堵交通。


并非无其他超市可选,但人们总喜欢去规模大、品类全、口碑好的少数超市。上述那家人气最旺的超市,属于本地“龙头”企业新世纪集团。


在我的印象里,要论名气,这个西北小城除了崆峒山、平凉金果(一种苹果)和红牛肉之外,最有名的就是新世纪集团。


新世纪集团成立于1995年,产业涉及房地产、建筑、商贸、工业生产,不仅建设了全市最多的住宅小区,还是最高档的酒店、商场持有者。长久以来,它虽然在全国寂寂无名,但在老家却几乎没有对手,是当地的就业支柱和纳税大户。


平凉地处甘肃东部,是黄土高原边上的一座地级市,2017年统计的城镇人口约84万。这里东西各有一座车站,铁路车次不多,计划中的平庆高铁暂时还未开工。早年间城东曾有一个机场,后来却不知为何成了驾校的地盘。


新世纪三个字几乎覆盖了平凉人的全部生活,衣食住几乎都离不开这家公司。它最早是新民路的一处新世纪商场,那里曾是城里最早有扶梯的商场。而随着时间推移,人们逛着新世纪的商场,又住进了新世纪的房子,买菜去新世纪的超市,周末郊游也常去新世纪建设的古镇景点。甚至年轻人找工作,除了公务员之外,去新世纪上班也是最好的选择。在这个民风淳朴,生活安逸的西北小城,仍有不少年轻人一毕业就选择回家,尽管工资不高,但生活无忧,吃住不愁,幸福感反而常常让我这样常年漂泊在外的人自愧不如。


可就是这样一个本地龙头企业,却在2018年夏天出了问题。


2018年8月,有业主发现,新世纪集团开发的世纪花园B区,部分房产证显示产权为50年。世纪花园B区,于2013年动工建设,但土地却是2007年就拿了。到2018年,业主们的房子仅剩下39年产权。这件事在老家引起轩然大波,业主们一边拉条幅维权,一边在网络上爆料。市政府乃至省政府的网上留言板,也满是投诉帖子。


听家人聊起,我才知道这个楼盘当初承诺产权是70年,而根据一些业主晒出的购房合同,新世纪当时并未在合同中写明产权类型和年限。


这场原本发生在业主与企业之间,可能涉及虚假宣传的纠纷,最终却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结束。2018年10月,平凉不动产中心公开向业主回复,凡在2018年之前取得的50年产权的国有土地,可由企业申报,在首次办理所有权登记时签订《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》补充协议,按照现有规划,住宅登记70年产权,商业登记40年产权。


也就是说,地方政府这次事件中选择了全盘埋单,把那些50年产权的用地按照现有规划转变属性,为新世纪解决了困难。而在这场风波中,新世纪除了向业主出具一份50年产权的公告说明之外,再没有向外界做过多解释。


新世纪集团突然遭遇危机,其实早有预兆。几年前,我就曾感到好奇,新世纪为何能屡屡竞得土地?平凉直到2018年12月才有了公开可查询的土地出让公告,多少年来的大拆大建,有几家企业竞标,各自出价多少,土地卖给了谁,老百姓大多只能靠口口相传。


这并不仅仅是平凉一地的问题。尽管中国自2004年起就施行了土地招拍挂公开竞价,但时至今日,仍有不少地方没有完善土地出让信息的公开渠道。在中国各地,房地产流程中各个阶段的透明程度千差万别。一些缺乏投资吸引力、经济疲软的地方,为了争取投资、拉动建设,往往都会给企业开绿灯。


在这样的小城,许多人也不清楚产权的区别,大多数人买房只关心样子好不好、地段怎样、价格如何,而对开发背后的流程和信息,并不知情。


中国楼市黄金十年,靠信息不对称赚钱的企业不在少数。在平凉,新世纪开发的楼盘几乎连成了一片,主要都集中在城市北面。可新建的房子越来越多,空置率也在扩大,夜里走过一片片新建的小区,一些新房只有星星点点的灯光。


平凉的房地产市场本就很小,统计公报披露的2017年全市商品房销售额仅有30亿,期房销售也只有27亿多。十几年来,平凉的开发商不多,外来者就更少,即便来了也大多敌不过新世纪在当地的口碑,新世纪的房价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全市的平均价格。


前些年,政府打算开发新城,选中的核心正好就在新世纪楼盘所在的区域。这也直接导致其后期开发的项目价格一路水涨船高,眼下还未开盘的一个项目,传言年后的售价将接近9000元/平方米——几乎与三百多公里外西安近郊的新房价格持平。


新世纪的创始人高兰银,1990年代初创业之前,曾是泾川县一名工人。泾川是平凉下辖的一个县城,我的祖辈曾在那里居住过。传言那里是神话中瑶池的所在地,县城西边的王母娘娘庙,每年都会吸引不少台湾人前来祭拜。更早之前,泾川出土过唐代佛骨舍利,后被运往甘肃省博物馆收藏,此后当地为发展旅游修建了一座大云寺,听说前几年又有舍利出土,可除了这些之外,也再无谈资。


创业成功后,高兰银一直是老家的风云人物。我从小到大,听说过的传闻相当多。因为承接了许多地方政府主导的烂尾工程,许多人也对他交口称赞。高家的小儿子曾是我高中时的同学,他几乎是本地最有名的富二代,从小就前呼后拥,这几年听说也在当地做起了生意。


听母亲讲,高兰银在创业之初,曾在全市发起“假一赔十”活动。新世纪后来受到全城人的认可,多半源于其早年的优良经营。可后来发展壮大,乃至地方政府也要对其让步,却是许多百姓没有想到的。


我家也一直住着新世纪的房子,然而直到和我聊起这事,母亲才想起,因为当年贷款抵押房本时没留心,她时至今日也不知道我家房子的产权到底是多少年。


从地理位置上看,我的家乡地处甘肃东部,往东跑三百多公里到西安,往西去三百多公里到兰州。这里气候宜居,民风淳朴,农副产品丰厚。但交通不便、产业缺位造成的实体经济不振,导致多少年来除了新世纪,鲜有知名企业来此投资。2015年万达、红星美凯龙曾与当地签订投资协议,可时至今日,项目也仍未落地。


在这千沟万壑的黄土地上,人们的生活也像陷在沟壑中。不知中国是否还有其他地方像平凉这样,被一家企业包揽了衣食住行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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