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汪洋中的一条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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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迟宇宙

来源:商业人物(ID:biz-leaders)


每天,有无数条船航行在汪洋中,有货轮、游轮、军舰。有的在欢呼中靠港,有的在礼炮声中出航,有的被汪洋吞没,但没有哪一条船像“Peak Pegasus”号一样孤单,充满了命运的悲怆。


中国的社交媒体都在为这条船呐喊助威,希望它能够在中国对美国输入产品开征惩罚性关税前顺利撞线。这场时间赛事最终成为社交媒体上的喜剧,究竟以何种方式落幕,人们还不得而知。有人相信它能够赢得与时间的赛跑,也有人颇有些幸灾乐祸地说,“Peak Pegasus”号正在加速冲向“惩罚性关税第一单”。


也许多年以后,人们可以坦然面对中美贸易战的结局,谈论往事。那些宏大叙事已经日渐模糊,但那条船却依旧清晰地在记忆的汪洋中狂飙,以每小时14节的航速冲向大连港。


人们会记得这个故事,记得汪洋中有一条船,为了躲开上千万美元的惩罚性关税,为了在中美贸易战中活下去,如何悲剧性地冲向终点。


北京时间2018年7月6日中午12:00,美国开始对340亿美元中国产品加征25%额外关税。这是美国的500亿美元清单中的第一批。中美贸易战正式启动。


这是一场预期中的战事,对于这场战事,人们创造性地使用了多个词汇,诸如:贸易保护、民粹主义、贸易霸凌主义、国运……但归根结底,是因为我们不同的环境、语境和路径。它们无法融合,在经过了将近50年的试探与碰撞之后,终于准备分道扬镳。


中国商务部新闻发言人稍早前对此发表谈话表示,美国违反世贸规则,发动了迄今为止经济史上规模最大的贸易战。这种征税行为是典型的贸易霸凌主义,正在严重危害全球产业链和价值链安全,阻碍全球经济复苏步伐,引发全球市场动荡,还将波及全球更多无辜的跨国公司、一般企业和普通消费者,不但无助、还将有损于美国企业和人民利益。


这注定是一场改变中国经济结构的战事,没有硝烟,同样残酷。它同样也将改变我们的生活,我们这代人乃至后人的生活形态、命运。它最终将呈现出我们的底色,到底是亚细亚的孤儿还是东方雄狮。


战争都是英雄们的宏大叙事。每一场战争当中,无论胜利者还是失败者,无论高尚者还是卑微者,都在承受着相同的残酷。战争中的每一个个体都是鲍里斯.维昂笔下的《蚂蚁》,颠仆在诺曼底的海滩上。没有荣耀,除了亲人,也没有怀念。他们的故事是各自家庭的悲剧,却最终沦为统计数字。


那条名为“Peak Pegasus”的货轮,正是这样一只蚂蚁。


“Peak Pegasus”号上装运了7万吨大豆,买主据称是中储粮总公司。按照原计划,这艘船将在7月6日9:00抵达目的地,中国的大连港。这将使其赶在中美贸易战开战前报关,从而躲开中国对美国进行反制的加征额外关税——贸易战是一场无差别战争,即使中储粮也得遵循贸易战的规则。


不幸的是,“Peak Pegasus”延误了。这是一场成本高昂的延误,据称船上的大豆价值超过1.5亿元,加征25%关税,意味着无论谁来承担这笔损失,都是一场剧痛。


媒体报道说,“可以肯定的是,如果该船大豆被退货,按照农产品出口原则是不能运回原产地的。只能要么倒海里,要么另寻买家”。


为了赶在时间前头,“Peak Pegasus”拼了命地航行。它的航速超过了14节,相当于每小时26公里。“对于一艘满载的货船,已经是使出了洪荒之力搏命了。”这让我想起了在绝望中奔跑的罗拉,她无法知道,命运会何时以及如何关闭对她的惩戒。


(可点击图片放大查看)


大部分中国人对贸易战尚无切肤体验,人们津津乐道的都是日本的往事,失去的十年。贸易战对于中国,只是这半年的事。


在长达半年的反复谈判之后,在各种出尔反尔的交易过后,人们对贸易战开始感到困惑和麻木。既然生活没受到影响,那么马照跑、舞照跳、股票照炒。但是股市行情不大好,不算今天“靴子落地”后的反弹,A股从今年的高点已经下跌了将近1/4,碰巧正是加征关税的额度。这半年里,美股也在下跌,从年初的高点下跌了10%左右。


一个双输的故事,有人输多有人输少,但都输了。也许会有人赢到一些筹码,就跟前段时间腾讯与今日头条掐架,背后有一家字数公司推波助澜、浑水摸鱼一样。摸鱼儿总会摸到一些东西,但摸不到石头就过不了河。这是题外话。


作为连锁的反应,中国的“独角兽”们正在冒死上市,香港或者纽约,只要能尽快IPO,拿到“免死铁券”,就算是估值腰斩、上市当天就破发,它们也在所不惜。它们跟“Peak Pegasus”一样,想赶在时间前头,或者能够追上“末日轮”。它们曾经的不上市誓言、那种“鲁莽的青春气息”,已经死去了。


政府官员和学界对贸易战进行了各种解读,一部分人强调中国经济的承压度、中国人的“忍受力”、中国的完整产业链,将此视为关乎国运的战争,容不得输;也有人忧心忡忡,担心中国走上日本的老路,被贸易战拖垮。


更有一些在野的“国师”,纷纷写下万言书,献出和氏璧,要用其文韬武略,扶大厦于将倾、挽狂澜于既倒。他们觉得这是中国取代美国全球领导地位的好机会,中国人咬咬牙忍一忍、勒紧腰带过两年苦日子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


没有谁想过苦日子,在吃过了盒马98一只的波士顿龙虾之后,你不会觉得它卖128会提升你的幸福感,除非它的个头儿变大了。贸易战的残酷不会快速反应在生活的每个细节,但它终将吞噬我们生活的幸福感,加重我们的紧迫和焦虑。


对于个体来说,“苦日子”是残忍的。没有人知道,“Peak Pegasus”能否成功撞线,或者它足够好运气,能够被网开一面。


它只是汪洋中的一条船,负荷了这场贸易战最残酷、最卑微、最荒诞的重量,承受了命运的重压。对于它来说,这个夏天的大海,就像是E.B.怀特所描述的那种——


“有时在夏季里,连续几天,海上卷起浪涛,海水冷得骇人,狂风一股劲从下午一直刮到晚上……”


美国首批加征关税清单总额是500亿美元,我们针锋相对地制作了500亿美元的反制清单。稍早前,美国开始威胁要对中国全部5000亿输美商品加征关税。


据中国海关总署数据,2017年中国对美出口4298亿美元,年增长11.5%;从美国进口1539亿美元,增长14.5%。


数据不会撒谎。我们拿不出5000亿美元的反制清单。


在贸易战中,两个国家都是看不到船舷的巨舰,而我们每个人、每家创业公司都只是汪洋中的一条小船,只能在惊涛骇浪中随波逐流,期待风平浪静的一刻。汪洋的力量令人生畏,风浪的破坏性跃然纸上。除了忧惧、焦虑、聊胜于无的未雨绸缪,我们还能做些什么?


这个世界会好吗?


像无数个曾经困扰我的问题一样,这个问题已经困扰我多年了。


“Peak Pegasus”号的命运,正是每一只蚂蚁的命运。它一点儿都不喜剧。


*图片截图自船讯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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